编按：老夫子陪伴不少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人成长，至今，这角色仍是家喻户晓。香港艺术中心（Hong Kong Arts Centre）的包氏画廊（The Pao Gallery）现正举行「耐人寻味──老夫子的香港生活（In Search of Master Q）」，在8月30日或之前，每天朝10晚8，免费开放给公众参观。

　　随手拿起躺在茶几上的漫画。流览那幅精致又熟悉的封面，就如他乡遇故知一般温馨，忍不住挽着这位老乡的手臂一页页地谈了起来。满口流利的乡音渲染了人生里的几纸彩页，点化之妙叫人会心微笑。或说大胆求婚，或谈荒岛求生，明知那是新瓶旧酒的老生常谈，比手画脚却见一如往昔的孟浪轻狂。言语间，勾起许多旧时风味，越发爱不释手，就这样踏着满纸乡愁徐徐走进日久弥新的黑白回忆里……

　　一九六二年，第一幅《老夫子》连环漫画在《漫画世界》刊登。《老夫子》（全名《老夫子 秦先生 AND 大番薯》）打从香港这蕞尔小岛出发，走遍中国大陆、台湾、东南亚、美加华人社区等地，引发了多少读者的开怀笑声。近年衣锦还乡，扬着「革新号」的旗帜，以彩色新故事压阵，黑白旧作殿后，再度活现香港读者眼前。去年更与徐克携手制作电影《老夫子2001》，从平面书刊跃升立体舞台，绘影绘声地「震惊」了万千观众。

　　老夫子的电影我没有看过；倒喜欢革新号第壹期题为《长期斗智》的黑白六格：老夫子和赵先生各自立好画板、手执画笔，约定「我画你，你画我，看谁画得好！」赵先生画了一只王八，太损了，逗得自己捧腹大笑；老夫子却把赵先生画得维妙维肖，更央他「如果你看得起，就请收下作个纪念吧！」赵先生回家几乎抱头痛哭：「唉！每一次见到这幅画就觉得惭愧！我太混帐了！」老夫子却在窗外悄悄莞尔呢。

　　几年前，网上有一段传闻：《老夫子》的作者王泽下世了，他的儿子接手创作。有人澄清，《老夫子》作者原名王家禧，七十来岁了，依然健在，一直用大儿子的名字做笔名罢了。我这才留意这位妙笔生花的作者。原来王公早年学的是西洋油画，为了生计才转攻漫画。最初画的是秦先生，性格反倒不够老夫子和大番薯鲜明。人物形象一直在变：大番薯本来跟老夫子一样高，后来才变胖变圆；老夫子的体形面貌也有细微的变化。追本溯源，原来爱逞强的老夫子是王泽的「自我」，大番薯是「本我」，秦先生是「心理他我」，陈小姐则是王太太的化身。就如老夫子的英文名“Old Master Q”一样，王泽本人又老又可爱，还会老顽童周伯通的绝技「左右互搏」──双手同时画画！王公笑嘻嘻地权充小丑，带来了无尽欢乐。

　　四十年了。《老夫子》是一贯的想象丰富、老少咸宜。老夫子、秦先生、大番薯依然玩世不恭，时而冒失莽撞，时而妙想天开，时而警恶惩奸，时而化险为夷，凑成百看不厌的乌龙片断；赵先生还是咽不下一口气，继续和老夫子斗智斗力；陈小姐风采不减当年，面对「你是我的太阳」一脸端庄娴雅；恪守职分的路过警察、黑布蒙眼的冷巷小偷、油头滑脸的嬉皮一族、佻皮蛊惑的黄毛小孩，依旧忠实地演绎自己。故事里的角色也许永远不会老，桥段不会过时，王泽先生不会言倦。读者反而几历炎凉，甚或换了一代人了。

　　中国文联副主席冯骥才去年推出《文化发掘：老夫子出土》一书，痛陈王泽的《老夫子》纯属剽窃之作，要为已故的天津原作者朋弟先生讨回公道。冯先生说，他在九七、九八年间于天津大树画馆接待过海外画家王泽。当时他问王泽：「您是干什么的？」王泽的儿子答道：「他就是画《老夫子》的王泽。」冯先生接着问：「您认识朋弟吗？」王泽顿了一下，说：「很熟，很熟。」冯先生听到他矢口否认剽窃一事，很气。只是当时气氛紧张，就转到别的话题去。

　　据说，朋弟是四十年代的北方名漫画家，原名冯棣，当过教师、编辑等等。三十年代中期开始创作连续漫画《马方人》，以及后来的《老夫子》、《老白薯》、《阿摩林》等等，都登在京津一带的报刊上。张乐平的《三毛》、叶浅予的《王先生和小陈》，和朋弟的《老夫子》，当时各自闻名南北（上海、京津），广受爱戴。时过境迁，朋弟终于放下了画笔。直到一九八○年，他才第一次看到王泽笔下的《老夫子》。三年后，冯老先生撒手人寰。

　　冯骥才先生在西单图书大厦的新书发布会上说，老夫子的漫画形象不是王泽创作的，是已故漫画家朋弟四十年代初的创作精品。「把这本书往这里一摆，无须多说，读者一看，真假黑白，立时分明。」那是最大的文坛剽窃案：数量最大──王泽的《老夫子》发行量已达一亿八千万册；流传最广──王泽的《老夫子》曾被改编成几套卡通电影和徐克的《老夫子2001》；欺世盗名时间最长──王泽发表《老夫子》四十年了。

　　掩卷叹息。老乡见话不投机，板着脸孔离去，踩碎了一路乡愁。就像消受了几卷知堂老人的散文，涩得心甘情愿，突然有人痛骂「周作人是汉奸！」那样败兴。朋弟的《老夫子》、《老番薯》无言地揭橥自己是生父，《老夫子 大番薯 AND 秦先生》充其量是「扬名声」而未能「显父母」的忤逆子孙。尚念王泽先生老来手震，已不能多画；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自嘲气度、舍己精神；还有我那碎得一地都是乡愁，儿时颜色。或许每次见到满架维妙维肖的自画像，王老先生都痛感：「唉！每一次见到这幅画就觉得惭愧！我太混帐了！」小读者不忍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