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陛下!”
奇斯里大叫一声,只见眼前一片黑暗。过了几十秒,房间内的陈设略略现出轮廓,身上也开始感觉到汗水浸湿睡衣的微寒,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做了一个恶梦。
梦见莱因哈特皇帝遭到刺杀而他却不及阻止。
奇斯里不能不为自己的反常感到懊恼----他从皇帝还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时候就开始担任其亲卫队长,经历过许多大场面,也遇到过数次险情,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恶梦。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恶梦的起因----毫无疑问是昨晚收到的来自伊谢尔伦要塞的讣闻。自从那道讣闻传来之后,不只是他,帝国阵营的高级将帅----包括全军的大元帅皇帝本人和各位元帅及一级上将们,每个人的情绪都多多少少有些反常,整个帝国统帅部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反常气氛中。
虽说杨威利遭暗杀使人不得不对恐怖主义者的手段及威胁力产生更高觉悟,但因此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似地做起恶梦来,也未免太不争气了。奇斯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忍不住决定去皇帝寝室四周巡视一番----尽管他知道这没什么实际意义。
现在,他就站在皇帝寝室门前。令他惊讶的是,房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从细细的门缝中似乎透出亮光----难道皇帝还没有入睡?根据经验,忘了关灯就睡着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奇斯里的理性告诉自己,现在最恰当的做法就是马上返回自己的房间。作为亲卫队长,他唯一应该关心的就是如何保卫皇帝的人身安全,多听多看少发言,才是一名合格的队长。那种因为自己与皇帝关系密切就产生错觉,妄图干预职责以外的事的做法是大忌。一直以来,他都谨守着这个原则,从不轻越雷池半步,这也是皇帝对他一直信赖有加的原因之一。
但是,此时此刻,奇斯里的感性却生平第一次压过了理性,他难以遏制心头的某种冲动,很想不自量力地干预一下不属于自己职权范围的皇帝的事情。
尽管如此,他也还不至于冲动到愚蠢地破门而入的地步。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决定去替皇帝拿一份夜宵来----昨天的晚饭被艾密尔原封不动地端出了皇帝的房间,所以,这应该可以成为一种借口吧?
一手端着托盘,奇斯里用另外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门。如果皇帝还未入睡,在如此的静夜中必然可以清楚听到扣门声,如果皇帝已经入睡,这样程度的声响应当不至将他惊醒才是。
连扣几下,房内都没反应。果然是没有忘记关灯便入睡了吗?奇斯里这样想着,伸手轻轻推开方面,眼前的情景使他不由一怔。
莱因哈特根本没有入睡,他正侧对着奇斯里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是因为太过出神,以致没有听到扣门声吗?奇斯里以他那如猫般轻的脚步朝皇帝走去。当他来到皇帝斜背后的某个位置时,目光掠过之处清楚地看到了皇帝手中的东西----原来是他颈上的银色吊坠。即使只是惊鸿一瞥,有着黄玉色眼珠的亲卫队长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坠子里的相片----少年时代的皇帝与姐姐及红发友人的合影。
奇斯里瞬间回想起邱梅尔事件中,皇帝曾经为了保护这个吊坠让他吓得不轻。事后,无论是他还是修特莱或者流肯都无从得知那枚吊坠里究竟镶嵌了什么,能令皇帝固执到置自己的生命及霸业于脑后的地步。
下一个瞬间,奇斯里察觉到自己无意间看到了似乎不该看的东西,他脑中首先闪过的念头时立刻改变站立的位置以免皇帝察觉,然而紧接着,他又觉得这种做法是对主君的不诚,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继续站在那里,轻声唤道:“陛下!”
莱因哈特条件反射似地合上了坠子,抬头看见亲卫队长以和平日毫无二致的神态看着他,继续说道:“您昨晚没有吃晚饭,请恕下官多事,命人准备了一点夜宵。”说着把托盘放在旁侧的几案上。
“谢谢。”年轻的主君并没有因亲卫队长的打扰感到不快,但他也无意去动盘内的食物,不知是否为了表示对臣下好意的回应,他伸手拿过盘中的一杯热牛奶,一口气喝下半杯----通常皇帝夜宵搭配的饮品都是热咖啡,但是今晚,特意熬夜代替值夜侍者的艾密尔准备了牛奶。他的理由是:这种时候皇帝不会熬夜处理公务,通过刺激人的神经带来兴奋感的咖啡对他并不合适,而牛奶则对安定人的情绪有益。
“如果朕感觉饿的话会吃的。”听到皇帝说这句话的奇斯里回答:“陛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
他想说,“如果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此告退。”虽说这看来好像自己就是为给皇帝送上一份他所多半不会享用的夜宵而冒昧进来,未免有些不甘,但皇帝的反应使他想不出能说些什么,加上“偷窥”到主君“[私”的心虚,使他萌生了退意。
但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奇斯里----”
“在。”
“你。。。。。。是不是看到了?”
他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
“。。。。。。很抱歉,陛下。”
金发的霸主眼中并没有怒意。他的手握紧了坠子,然而那仅仅是下意识的行为。
“三年前,吉尔菲艾斯大公故去以后,朕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失去什么感到悲痛了呢。”
“陛下。。。。。。”
“三年前,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宇宙历七九七年,帝国历四八八年,安森巴哈行刺罗严克拉姆侯爵未果后的第三天,当时还是中校的奇斯理负责部份善后工作的处理,并且为此前往面谒请示。
当时,莱因哈特已在死去的红发挚友身旁失魂落魄地守了整整三天。尽管事发后在罗严塔尔的主导下,提督们紧急发布了言论钳制令和戒严令,并勒令相关人员对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状况严格保密,包括奇斯里在内的官兵并不了解真实情形,但他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一些说法。毕竟,这位年轻的掌权者过去从未有一日怠忽过其作为公务员的职守,像这样连续三天不与外界接触更是闻所未闻,光凭这点也足以让人察觉异状了。而奇斯里在请求接见时受到的待遇似乎证实了某些传闻----罗严克拉姆侯爵拒绝接见仍何人,也禁止卫兵不经传唤入内通报任何事情。
当然,奇斯里是不可能像参谋长那样,无视于侯爵的命令和卫兵的阻拦径自闯到侯爵面前的。但是,在参谋长成功见到侯爵之后才到来这一点,显示奇斯里的运气不错。他没有等候太长时间,就见到了三天以来第一次跨出那道门的莱因哈特。
年轻的金发元帅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正在必恭必敬向自己行礼的中级军官,并用目光向他发出命令。
奇斯里成功接收了对方用注视发出的指令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军衔以及职务。
“下官特来向元帅请示,对安森巴哈该如何处置?”
莱因哈特的眉尖不经意地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中校的话,而是转头对一名卫兵说道:“卡尔洛斯不在么?叫他过来一下。”
他说的是自己的卫队长。
接着,把头转向等待指示的中校:“你刚才说什么?如何处置安森巴哈?我没听错吧?”
“是的。”
“他不是死了吗?”声音完全是无机制的。
“下官的意思是。。。。。。安森巴哈的尸体。”
不知为什么,当年轻的元帅用冰蓝色的眼眸对他投以注视时,奇斯里情不自禁地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要是还有家人就送还家属,没有的话,就地妥善安葬。”仍然是毫无起伏的冷静,听来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阁下。。。。。。”
安森巴哈行刺之罪本身姑且不论,他杀死吉尔菲艾斯提督这一点导致了许多敬爱这位红发年轻人的官兵强烈要求将其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动手,是想等待元帅的命令,而他们也认为元帅将会满足他们的愿望。奇斯里虽然不是一个过激份子,但也因为吉尔菲艾斯之死而对安森巴哈耿耿于怀,金发元帅那几乎不假思索的命令,毫无疑问,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吉尔菲艾斯提督是因我而死的,”莱因哈特没有给处于惊愕下的中校作出明确反应的时间,径自往下说道:“安森巴哈是布朗胥百克的心腹,只是善尽对他主君的效忠之责而已。”
“可是。。。。。。”
“奇斯里!---- 你叫奇斯里对吧?”
“是。”
“如果这场中战争败亡的是我,你会像安森巴哈那样不顾自己生死地为我复仇吗?”
金发少年的话中带有明显的挑衅意味,表示他无意就这个决定再做更多说明。这时,他注意到刚才那名卫兵仍然呆立在原地,不禁皱了皱眉:“怎么还不去?”
“报告元帅。。。。。。”卫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卡尔洛斯上校他。。。。。。他已经自尽了。”
“什么?!”
莱因哈特的声音大得把卫兵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留意到自己情绪的失控,莱因哈特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变得比较平和:“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夜里。。。。。。。”
金发少年那刚刚恢复了一些生机的面容再次苍白起来,很明显地再次受伤了。
“我又没有怪他!为什么做这种蠢事?!”
这不是在问卫兵,也不是在问死去的卫队长,好像在为自己辩解似地,其实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罪恶感令他有些手足无措,不得不寻求一种发泄。
“这和元帅没有关系,卡尔洛斯上校是自己觉得对不起元帅才这样做的。”
热爱自己的统帅的卫兵在匆忙之中选错了武器,虽然他的意图是向元帅表示这一切并非他的责任,但是效果与其预期刚好相反。在莱因哈特听来,“觉得对不起元帅才这样做”这句话等于坐实了他对卫队长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首先,那天防卫疏漏的根本错误并非出在卫队长身上,而是来自莱因哈特本身。原本卫队长曾采取极为严密的保安部署,但是,莱因哈特不愿在降将面前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下令撤掉了大部份的警卫----尤其是接见现场的警卫。其次,卫队长的自杀不是在吉尔菲艾斯被害当天,也不是在次日,而是事发整整两天后,这就表示原本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在莱因哈特看来,正是自己沉浸于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的脆弱一步步加深了卫队长的自责,最终把他推入了死亡的深渊。虽然,这些都是无法证明的,也未必就是事实,但金发少年却无法从心中抹去这种想法----只要自己说一句带有原谅或者安慰性质的话,或者自己能早半天振作起来,卫队长就不会平白丢掉性命了。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吉尔菲艾斯,被我所杀死的想要守护我的人,还不止是你么?”他在内心深处痛苦地呻吟着。
奇斯里看着骤然失去原有冷静的年轻元帅,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中荡漾。这种感觉令他一时忘记了自身的使命和立场,忍不住大声说到:“关于阁下刚才的询问,下官以为,安森巴哈愿为他的主君所做的,卡尔洛斯上校也会愿意为了阁下而做,这是不可怀疑的!”
既然能对安森巴哈的勇气表示欣赏,为何不能以更正面的态度来看待卫队长已经无可挽回的死亡呢?如果卫队长没有自杀,即使不受任何处分,也将终身背负护主不力的污名和罪恶感,而他以死亡维护了自己身为军人的荣誉。在对这一结果感到自责和惋惜之前,首先应该对其选择表示出的难道不该是超过之于安森巴哈以上的欣赏吗?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尊重。
比奇斯里预想得更迅速地,莱因哈特在刹那之间便领会了他的话中含义并且平静下来。
“那么,把瑞查少校叫过来吧。”莱因哈特这样吩咐卫兵之后,再次转向奇斯里,用他眼里的冰蓝认真地凝视对方,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了。
而这一次,奇斯里几乎是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迎向了年轻元帅的目光。
“你的全名是?”
“姜塔·奇斯里。”
“姜塔·奇斯里中校,关于你向我请示的事,我委托你全权负责,务必妥善完成命令的执行。”
“下官遵命。”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鼓励士兵们都学安森巴哈。”
“是的,下官明白。”奇斯里毫不怀疑这句话的诚意。
“如果还有士兵想不通的话,请你这样告诉他们:罗严克拉姆元帅,不希望他军队的威名是建立于面对无力反抗者时的英勇之上的,如果齐格飞 吉尔菲艾斯提督在天有知的话,也一定会赞成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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