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紫夕走后,织叶跌坐在椅子上。又有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离开自己的生命了。先是爸爸的去世,然后是妈妈,现在紫夕又走了。
“祝你幸福。”妈妈在临终前留给自己的也是这句话,而且,当时分明看见了她眼角的泪。
她到底还是对她的一生后悔了。或者说,她还是有一点爱自己的吧。
织叶的家庭不能说不和睦。但她以一个小孩的眼睛看出了妈妈的疲惫。她并不爱自己和爸爸。但织叶并不怨恨。妈妈从来就不幸福,一直为两个不爱的人操劳到死。死前才感到白活了一生也无济于事了。
其实很多人就是这样生活的,一生就这么过来了。所谓“平平淡淡才是真“,有的确是如此,有的只是掩饰乏味生活的借口而已。有的人木知木觉地终其一生倒也罢了,无所谓幸福不幸福。妈妈的不幸在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幸福并痛恨这不幸福却无力改变。
织叶不想像妈妈一样,所以在母亲去世后立即退学来唱歌了。唱歌,对于织叶而言,是永远戒不掉的瘾。站在舞台上,真的感到幸福。
一个年轻的女孩,退学去当歌手,的确需要相当的勇气。织叶很清楚,自己会那么做,是因为已经没时间了。自己只有这短短的生命,不能让它浪费。
可爱情呢,却一直不感尝试,生怕在幸福结束时会不舍。
问紫夕的话不是瞎说的。从小就知道知道自己的生命会结束于哪一天。若不是那样,也没勇气去改变循规蹈矩的生活了。
呆了好久,蓦地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起身换了衣服回家。
出了酒吧大门,只感到面上一凉。空气很干净。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像演出结束,热闹散尽后的舞台。
“织叶小姐,请留步。”
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叫自己。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是他!
和彦已经在这等了两个多小时。客人都走完了还不见织叶。正欲进去看看,织叶出来了。
和彦微笑着走到织叶面前,站住。第一次和他站得那么近,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原先总觉得他的脸上带着傲慢与调侃的表情。现在发现,这个人笑起来是很孩子气的。
也是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感到手足无措。平时优秀的应酬工夫此刻全跑到了爪哇国。
“您应该已经认识我了吧,只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琉·F·和彦,秘色部队队长的副官。”
“那……和彦先生有何贵干?”终于露出了彬彬有礼的微笑,却想着尽量少说话。
“再过几天就是织叶小姐的十九岁生日了吧。我有一份礼物想送给小姐。”织叶想说什么,
和彦用眼神阻止了他,继而收起全部的微笑,注视着织叶的双眸,认认真真地说:“就是--我的爱。”
织叶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自己已烧得通红的脸,决不能让他看到。咚咚的心跳声,决不能让他听到。
身后,和彦的话语一字一句地传来:“我是认真的。接不接受请小姐自己考虑。您生日那天请告诉我。”
织叶努力抑制自己回头的欲望。她知道,他还在那里,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织叶觉得背后的衣服几乎要被炽热的目光灼得燃烧起来。
过了街角,终于忍不住回头,却碰上了他的注视。
他仍在那里,高挑的身影在空旷的大街上变成了一个剪影,雕塑一样,好像已经站了几千年了。
脸上一热,终于落荒而逃。
不知走了多久,感到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落到自己滚烫的脸上。是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行,我担负不起这种爱情。我不能给他幸福。我只会给他和自己带来不幸。
爱情对我太奢侈了。我只要有唱歌便够了。
下过了雪,冷得更厉害了。厚厚的雪覆盖了城市,也赶走了城市的喧嚣。
织叶的心情并不宁静。自从那天以后,和彦一直没出现。面对那个空空的位子,织叶演唱时竟有不知何人在听的感觉。下面明明有一大片听众。难道三个月来,自己潜意识里都是在为他一人而演唱?
渴望见到他。除了唱歌以外,还没有对别的什么如此渴望过。这,就是“爱”了吧。
织叶压抑着这种念头。既然已决定拒绝,还是不要看到他为好。
很快,这天便是织叶的生日了。织叶知道,晚上和彦会来。
白天出去购物,走出一家商店,远远看见走过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军装,而边上那个穿白色风衣的,俨然就是和彦。
来不及多想,把店门一关,心脏随着渐近的脚步声越跳越快。
“……那位小姐会接受吗?”
“不知道。唉,她好像不相信我能给她幸福。”
“……也许她是怕她自己不能给你幸福吧,”
“开什么玩笑……“
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朵,织叶暗暗一惊。那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小心地打开门,看见两个远去的背影。和彦身边是一个同样高大的人,看上去英武挺拔,有一头银发。
这次意外的邂逅如一块石头丢进织叶逐渐平静的心绪。回到家,看看窗外明丽的阳光,仿佛与自己无缘了。
不由得怨恨起自己的命运来。到底犯了什么错呢?只是爱他而已,知识相爱而已。找到一个爱自己,自己又爱的人并不容易的。自己只有这短短的生命,为什么只能生活在与爱绝缘的笼子里。
原来,自从五岁是进了研究所,就注定只能一辈子呆在那个笼子里了。虽然被允许回家,但从此就再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无形的笼子笼罩着自己,一刻没消失过。
或许,当初根本不该出来的。
等到醒来,织叶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脸颊上一片冰凉,是泪。
屋子像一个冰窟,冷得不行。原来不知何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织叶怔怔地看着壁炉。火焰曾在那里燃烧过,现在只剩一堆和母亲临终前的脸色一样苍白的死灰,隐隐露着几星火花在苟延残喘,难以言喻的凄凉。
客厅里,大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落在织叶的心上。生命的流逝变得有声了。织叶听见了自己的生命随着每一声“滴答”流走。
还有一年。
不,我不要像这炉灰一样悲凉地死去。我爱他,即使只有一天的生命我也要爱他。
银月中佐打量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织叶穿着黑色坦胸蕾丝超短裙,长长的发卷围绕在脸旁和肩上,使白皙的脸蛋像漆黑夜空中的明月。
自从与和彦确定关系后,织叶便在演唱结束后陪和彦聊天喝酒。更多的是和彦去后台找织叶。两人在化妆室里拥抱,深深地,把彼此的气息烙在对方身上。
今天,和彦第一次把织叶介绍给银月。
银月是“秘色部队”的队长,是和彦的上司,也是好朋友。同样的英俊挺拔让他与和彦一起成为女性目光的焦点。但不同于和彦的活泼,银月严肃到近似冷酷。他的脸上也没有和彦那种生动的表情,反而戴了一副宽型银色太阳镜,把眼睛全部遮掉了。和彦曾开过玩笑,“银月不戴眼镜的样子是国家最高机密。”
“我叫织叶,请多关照。”
“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尽管美丽的女人对银月来说和刚才送上酒的侍者一样毫无意义,他还是非常诚实地想。
但更让银月注意的不是织叶的美貌,而是她胸前一个青色的,四片叶子形状的花纹。
这是……三叶草的标志。
难道这女孩是……?银月又狐疑地瞥了织叶一眼,发现织叶也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才察觉太失礼了,尴尬地微微一笑。
怎么会呢,太多心了。
“啊!该死!”和彦把忽然嘟嘟做响的通讯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个同伴,看来没什么重要的事。
和彦一脸不快地起身后,织叶在银月对面坐下。
确定这就是那天在和彦身边的人,织叶对他颇有兴趣。显然,与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和彦不同,他的表情有欠丰富,好像整个人躲在那副太阳镜之后冷冷地打量别人。不过眼睛被遮掉,余下的表情再丰富或呆滞都是不怎么可信的。
两个人一时没话说,不约而同用目光追随和彦的背影。和彦此时靠在台吧上,右手握着通讯器,左手不停地在空气中舞蹈,好像在很费力地解释什么。
织叶轻笑一声道:“和彦有时的举动真是很有意思,可以说很孩子气呢。”
“他是那种把聪明挂在外面,把谨慎藏在里面的人。”
“这么说和彦也是个很厉害的军人罗?上次取缔绮色部队,和彦功劳不小吧?”
“织叶小姐对政治感兴趣吗?”
“哦,当然不。但那件事是连天上的鸟儿都知道的吧。”
的确,绮色部队的覆灭不是一件小事。
绮色部队是由地位仅次于五位元首的绫将军领导的国家军队,战功赫赫。忽然有一天,惊闻绫将军被元老院以外通敌国的罪名处死。绮色部队不信他们德高望重的将军会如此,最后闹到与政府对着干的地步,以“叛军”之名被取缔。
与这种事相拌的自然是流言。最多的说法是绫将军与绮色部队都是政府计划要消灭的目标。因为他们的势力与权力日益壮大,对元老们的统治和国家的安定是一个威胁。早日除去,便少一个隐患。
不过,流言终归是流言,真相是谁也不知道的。流言像雾一样终究会散去,真相也不会出现。
这些都是政治风云和国家权力机构的内部斗争。对普通人民来说,无异于头顶吹过的一阵风。风来了,按按帽子继续走。风过后更是什么事都没变。
可今天,织叶偏偏要在银月这个军人面前提这些。
她别过脸,似笑非笑地问:“那个部队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织叶并不完全相信政府的说词。尽管政府很费心地制止流言,织叶还是觉得,绫将军和绮色部队是被政府蓄谋铲除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且,她对此很不平。所以对银月的提问不自觉带了一些挑战的意味。
“他们什么罪都没有,只是国家的牺牲品而已。几亿人口的国家的安定就是这少数人的牺牲换来的。”银月沉着地回答,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恼怒或是对一位年轻女孩谈论政治的戏谑。
织叶很吃惊。以前与和彦说起时,和彦的回答也是如此。这不奇怪,和彦对这种斗争一向深感厌恶,他也从来无意于掩饰这种厌恶。但没想到,银月这位深受器重且一丝不苟的军官会说出这种话。
这番话使织叶对银月刮目相看了。其实,自己,三叶草们,还有和彦他们军人不也是牺牲者吗?在大多数人的利益面前,少数人的利益是不被当回事的。每个人一不小心就会沦为牺牲者。有人能对此心怀感激就已很不错了。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对少数的牺牲视而不见或以为理所当然。
织叶小心地盯着银月的脸,觉得银月真的是挺英俊的,有一种贵族式的冷俊淡漠,温文有礼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银月的脸正对着织叶,但织叶无法得知他在看哪里,也不知道他对他自己的回答作何感想。织叶只能看见映在他太阳镜中的自己。那么小。黑色的头发和衣服隐入深银灰的镜片中,模糊不清。只有脸部和裸露的胸口分外鲜明地白。可能此时,镜片后那双眼睛也在猜测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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